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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节目录 缠蝶第16部分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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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紧接着隔日公孙夫人便来庙求木蝶项链,言道广寒娘娘托梦吩咐,此项链要做女儿护身之用,月灵庙也在此事之后香火旺盛起来,香客不绝于道。

    而他失了木蝶,对那日之事也不明原由,惶惶不知何以度日,每日都潜入公孙府远远地偷瞧复生后的公孙小姐,心绪震荡难平──他看得出来,那躯体之内已不是真正的公孙小姐了。

    公孙小姐有婢女贴身服侍,他没有机会现出人形去找她,思念煎熬之下,顾不得修行之规,在公孙老爷巡视庙况时对他下了迷魂之术──他要进去公孙府当公孙小姐的随行侍从。

    身为凡人的公孙老爷不知自己中了术法,看着拦在自己前头的瘦削青年毫无怀疑,只道:“那你便随我回府吧。你叫什么名字”

    他并没有人类的名字,略微一思,便道:“三十三,我叫三十三。”

    三月十三日,那是他初见木蝶的日子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月上,镜池畔。

    “此后之事妳应该都知道了。”广寒看着大受震撼的晓蝶,说道:“妳长年在月灵庙中受香火熏陶,早有灵蕴在身,我在月宫之中看着他对妳的情意,心中有感,便在妳身上多贯注了百年灵气,以助妳早日化为人形,圆他一片情痴,不料妳为灵气来源干扰,却是在广寒宫化出灵身,而不是在他眼前。

    “妳执意在月上待了几日,直到公孙婵死亡我才将妳送回凡界,注入她体内。后来我便一直看着你们,当凤栖木一出现时,我即看出来妳和他的关系,妳能成为物灵,多少也是因为妳来自他上千年修行的真身之故。”

    晓蝶失神道:“所以我会对三十三的声音如此熟悉……原来……原来他竟待我如此,而我却不知道,我怎能不知道呢……很多事他都是对的,而我选择不信他,他对我却仍是一往如昔……”

    镜池中呈现出青梧山情景,广寒睇着三十三的原形,轻道:“妳何其幸运,有个人这样全心全意待妳,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换妳安好。仙神如何,生灵如何,物灵又如何,两情相悦,不叛此情,永不离弃,是情路上探索之人一生奢求,妳能得此一人,着实令人艳羡……”

    晓蝶站了起来,不可抑止地哭道:“我、我要回去找三十三,趁着我还没消散,我有好多话要跟他说,广寒娘娘,请您将我送回凡界去,求求您”

    广寒怜悯地看着她无泪干哭,点头道:“青梧山之事是该有所了断,或许一切端看妳的抉择。我送妳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她手指绽现如月皎光,笼罩晓蝶全身,待得光芒散去,原地已无他人。

    “这一趟当人的日子,妳是否如凤栖木所说,悟得了自己的情感或许其实在妳懵然未知之时就已有了心之所向,只是为他人干扰,未曾发觉而已。”广寒低喃:“不叛此情,永不离弃……说来简单,但谈何容易……”

    第41章 封神

    青梧山上,阴涩的天铅云重重,照不进一丝阳光拂暖。凤栖木握着蛛丝封体的木蝶,感应到上头的灵气正逐渐消逝。

    他面容滞静,内心却思潮迭起。他想起了他的过去。

    两千多年前,那时他与一般梧桐树无异,不懂修炼,不求长生,只是日复一日看着月升月落,年复一年看着四季更迭,懵然无知。

    那一日,山里偶然来了一只浑身赤艳的神鸟,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生物,不禁看得痴了。神鸟凤皇是为了寻木制琴才来到青梧山,凤皇在他枝头上略事停歇,听见他称赞自己:“这株梧桐倒是不错,只可惜年岁未足,未能制琴。”便振翅离去。

    凤皇这一个振翅,却不经意地在他身上抖落了一股灵气,这股神灵之息虽然微弱,对于凡界生灵来说却宛如水洼遇见倾盆大雨,瞬间成湖,竟使得他一步成精,并化为人形。他大为惊喜,此后便借着这股灵气修炼,过了百年,凤皇再度前来,又停在他的枝头,他不禁现形相见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是这棵梧桐的人形,百年前您在我身上抖落了灵气,后来我便一直凭靠这股灵气修炼着。”

    凤皇讶道:“吾本欲取你制琴,想不到阴错阳差,却使你成精。”言罢一笑:“如此也好,机缘凑巧至斯,合该是吾当得一友。”

    两人于是结下情谊,凤皇时时来此,提点他修炼之道,与他畅谈四界。

    “凤皇,我时时在想,生灵修炼意义何在,难道就为了更长的寿命”

    凤皇微笑:“你何不思索为了什么而要求长生”

    他咀嚼凤皇的话,无时无刻不思量。

    一日,一名猎户上青梧山狩猎,却为猛兽所伤,当时青梧山上罕有人烟,猎户无人相救,垂死之际,他以人形现身,以术法救了他。猎户感激涕零,频频道谢,他看着猎户的神情,心中忽然起了难言的欣喜。猎户问起他的身份,他毫不掩饰地告知猎户他乃山上梧桐精,便将猎户送回山下。

    此一事他本不放心上,隔了几日却见猎户带了些祀物,寻到他真身前对他参拜,表示敬谢之心。这次他没有现身,他静静地感受着猎户对他的感谢,感受着自己对此的满足。

    为何而修炼以得长生他或许寻到了自己的理由。

    他便这么为善下去,不论虫兽草植,不论凡人精怪。他得到的感激愈多,他助人愈勤,声名因此愈响,后来人类奉祀他,人间香火是虔诚的信仰,此般信念化成源源不绝的灵气,供之修炼,使之愈渐强大。

    他满足地过着简单的日子,未对自己的寿命想过太多,也未曾想过自己会突遭横祸。

    数百年前的那一日,他被一个灵力强大的男人刨去他储存精元的树心,上千年修行竟然毫无抵抗之力,剧痛折磨他的身,千载修行尽付流水,几乎丧命。

    为什么是他他助人而从未害人,为何要横遭厄运

    他一度丧失心智,却有一群信奉他的人类手忙脚乱地替他伤处做尽处理,他看着他们着急的面孔,激愤的心因而缓了下来。他们在他伤处置放趋虫的药材,在他身上里起红布,遮住伤口,虽然这类治疗仅是聊胜于无,但人类持续不断的香火饱含灵气,延续了他的生命,使他勉力撑持下来。

    凤皇来到青梧山,既心疼好友的遭遇,亦对其顽强生命力大为惊叹,于是先以自身神力助之维持生命,再教他修补精元的方法。然而他的生命仍如流沙细漏,无可弥补。

    后来,天界欲拔擢新一批封神者,凤皇因此举荐他列入封神候选,盼他封神之后便再无生死难题。而今──

    “你在等什么”凤皇的声音自耳畔响起。

    凤栖木回过神,低声道:“我……想先等木蝶完全失去灵气再说。”

    凤皇点头:“只要残存丝毫灵气而进行嵌合,那便是弒灵,的确应该谨慎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轻轻抚摸木蝶,忽然木蝶散发出异样氛围,一眨眼,面前出现一名从未见过的少女,眉眼秀巧,质气纯净。在场之人皆是一愕,凤栖木感应出她的灵气,知她就是木蝶物灵。

    “妳……”

    晓蝶没向他看一眼,急切地将地上的蜘蛛捧起,叫道:“三十三,是我,你的晓蝶回来了,你听见了吗”

    小苍蝇看看公孙婵尸身,又看看她,吃惊不已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,三十三,你为我做了那么多,我却伤了你的心;如果不是你,我又怎会来到这世上”晓蝶泫然欲泣:“我太笨太蠢,很多事你明明是对的,我却不相信你;我习惯了你在我身边,习惯了你对我好,可我却只是一味接受你对我的关心,从未想过应该报答你……”

    蜘蛛好似有感,长足突然微微一动。晓蝶心疼地抚着蜘蛛,哭道:“我喜欢你,也喜欢凤先生,我不懂得区分复杂的人间情爱,但我已经知道我对你和凤先生是不一样的喜欢。小苍蝇曾说,和谁分开比较难过就是喜欢谁,那个人是你,我不想跟你分离如果我要飞,我会希望凤先生在原地等待我、指引我,像亲人长辈守护着我的归来,让我有一处可栖,不至飘零;可我会要你陪我一起飞,我希望去哪里都有你在身边,因为只要和你在一起,我就不会害怕担心,才会真正开心。你没有翅膀不要紧,我有,我是你的晓蝶,我会带着你飞,不会抛下你不管。”

    她哭,而眼中无泪,天空却飘起毛毛细雨,替她尽一份微薄的哀怜。失去凭躯,她感受不到外界天气冷暖,却怕三十三会冻着,将他合在手心中为他抵御雨寒。

    “我们吵架那一晚你打断了我要说的话,因为你不爱我提到凤先生的名字,可我当时想说的其实是,以后我们要去更多地方,要四方游玩、去体会人间一切,就你和我。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们也可以带小苍蝇和小石头同去,我们就像一家人,有他们路上会更加热闹,你说是不是”

    蜘蛛对着她没有动作,但她感觉他正听着她诉说。忽然神识一阵恍惚,身上好像被抽去部分感知,她隐约知道那是灵气渐失的征兆,其它人瞧得清楚,她的身子已然淡去一层。

    晓蝶吁了口气,轻柔无比地抚着掌中蜘蛛,如同镜池中三十三深情无限地抚摸掌上木蝶,她低声道:“我们曾说好等金陵事情一完,就去找奶奶问她祝月那些事情,只是奶奶不真是我的奶奶……虽然那也不打紧,还是可以去找她,但如今我就快要消失,我们只怕是不能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忽然破涕为笑,笑容仍是纯真:“不过我知道了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,说出来别人怕不相信,可我知道就你会信我。我方才见到了月亮上的广寒娘娘,就是月灵庙拜着的那个,她真的和神像长得一样,不,是更加美丽,美得不像人间的人。真是奇怪,是谁仿着她的样子刻了那一尊玉像呢还有,我在月宫中听到了挽月琴曲,以及太古之语……乍听之时想不起来,原来广寒娘娘说的那一句话是太古之语。她还说她不是嫦娥,那个自古流传自今的嫦娥奔月传说果然是错误的,只可惜真相是什么也不能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看见自己身上又淡去一层,已能隐隐透过手背看到包覆在掌心里头的蜘蛛,晓蝶心中不舍,哽咽道:“三十三,我要走了,以后你要好好保重自己。”他长足缓缓挠着她的手,似在回应她。

    晓蝶抬头看向小苍蝇,小苍蝇迟疑道:“小……晓……小姐……”

    晓蝶涩然道:“妳知道我不是。”

    小苍蝇目中含泪,道:“妳不是公孙婵,妳是晓蝶,是我这四年来的小姐。”

    晓蝶悦然一笑,纵然面目不同,笑靥里仍是小苍蝇熟悉的纯然无邪。

    “谢谢妳,小苍蝇,妳就像姊姊一样照顾我,总是跟在我后头替我打点一切,三十三以外我最喜欢的就是妳。爹爹和娘以后就麻烦妳了,他们若知道了一切,一定会很伤心,但幸好还有妳在……请替我好好孝顺他们,也请转告府中其它人,这四年来多谢他们待我像自己的孩子,我过得很开心。”

    小苍蝇抽抽咽咽地拉住她,晓蝶抚着她腕上玉镯,又道:“小石头在我之前曾被遗忘过一次,后来到了我手上,本来认了我,我却又将他借给妳戴,他觉得自己被丢来丢去不受重视,所以对妳才会那么不客气,可他其实很讨人喜欢,妳一定知道的,是不是”

    小苍蝇点头哽咽道:“我知道,他只是嘴巴坏。”

    晓蝶续道:“小石头很喜欢妳,到金陵之前他曾偷偷跟我说,说他要跟着妳,让我别把玉镯子讨回去,我本来想着等金陵事情完了再将他送给妳的,谁知道……也幸好现在还来得及。他虽然有了伤损,但不至于毁坏,妳以后一定要好好待他,别再使他遭受冷落,物灵别无所求,只求一个永远爱护自己的人而已。”

    小苍蝇握着玉镯,泪目承诺:“小姐放心,我一定会对小石头很好很好,像咏儿待蛇琴那么好,至死都不遗弃他”

    晓蝶欣慰一笑,替她抹去脸上泪痕,转身面对凤栖木。她面目平静无怨,凤栖木却觉心中凄然,张唇欲语,又觉得自己冷酷至此,已无可言说。

    “我不怪你,凤先生。”她涩然道:“你只是想活下去,没有什么不对。我相信如果今日我不是你的树心,你断不会如此待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虽然你处心积虑诱我来此,但我感觉你路上对我们并非全然虚情假意,我和你在一起也总有开心的时候。你什么都懂,就像引路明灯,引着什么都不懂而好奇的我去思索那些我从不曾想过的事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忍不住喃道:“引路明灯……不,我引的是死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还是很喜欢你的,凤先生。”晓蝶淡笑凝视怔忡的他:“我真希望能有你这么一位兄长,可以指引我一切迷茫,可以告诉我所有奇特故事,可以像守护青梧山居民一样守护我,看着我成长。”

    她已然稀淡得像一吹就散的薄雾,神情却十分平和。

    “我以为自己是人,却没想到我觉得命途可怜的物灵才是我的真正身份……有谁会质疑自己的身份呢四年对物灵来说极短,对人来说又何尝不是,我懂不了人类情感的百分之一,但却觉得这一趟十分值得,就算我原本以物灵之姿可以活得更久,我也愿意选择这当人的四年。”

    她闭起双眼,道:“物灵寿尽,只能消散在天地之间,不能像生灵一样回归冥府投胎轮回于世,我曾经认为这样的物灵很可怜,可不论物灵生灵,若生前无所作为,又平淡地逝去生命,除了灵气回归天地以外,于世间皆无用处,那又有什么分别还不如让自己走得更加值得。”

    抚着掌中蜘蛛,晓蝶看向凤栖木,低声道:“凤先生,你是好人,我知道,否则青梧山居民不会那么诚敬地奉你为神,你只是一时走岔了路。凤先生若死了就太可惜,如果能成为神,定能造福更多人。三十三伤得这么重,又为了我散尽精元,身子十分虚弱,你成为神之后请一定要救他,照看着他,让他能够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瞬间明白了什么,惊疑地看见她颤声说道:“我愿意将自己奉献给你,凤先生。我愿意奉献自己以延长你的寿命,助你封神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脱口大叫:“不”

    三十三慌乱地在她手中乱爬,晓蝶闭上眼,须臾之间即告溃散,化成一缕轻烟,让细雨刺得支离破碎。三十三啪地一声落在地上,满地乱转,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。

    掌中木蝶已然灵气尽失,凤栖木急切地灌输己身精元进去,残坏的木蝶储存不了灵气,反而从中断开,在层层蛛丝里七零八落。

    凤皇在一旁道:“物灵消散,她既已自愿献出自己,便无弒灵之忧,好友进行嵌合吧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呆呆地捧着木蝶,只差一步就可登天,他却感到迷惑:“我毕生修行,是为了助人,还是为了封神”

    他修行究竟为了什么

    封神既可解寿终之逼迫,又能助其得到更高的神力来守护这座青山,他是积极于此的,可却未想过,若是封神之道与他修行所奉之信念一旦有所抵触,他又该如何

    “为何封神之路如此残忍,就算她是我的树心,但她已生成意识,就不该再归附于我,由我决定其生死啊……”

    凤皇道:“你没有替她决定,她是自己首肯的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喃喃:“不,是我逼她决定的……我为了使她自愿,残害三十三,伤了小石头,自己险些堕落为妖;我向来以助人为本,如今竟然害了人……她本体虽非我下手所毁,但若我不受妖言蛊惑,没有短暂迷失神智,她就不会遭受偷袭……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思风,思风不安地动了动,躲到凤皇身后,凤栖木的眼神却定住了,蓦然顿悟:“其实从我被恶念所侵开始,从我决定舍善道、诱其前来进行嵌合以成我的封神之道那刻起,我就没有资格封神了……”

    细雨拂在脸上,令畏寒的他心如澄镜,一如他向来澄湛的眼。他摇了摇头,自觉可笑,心灰意冷。他转身面向凤皇,垂首低言:“凤栖木无德,自认心性未坚,不足抗衡邪念,不愿忝任神职,我……放弃封神。”

    凤皇瞇起眼睛:“封神乃天地生灵汲汲追求之道,并非人人皆有其机缘能获受封神之试,而今你却要放弃此众生称羡的机会,放弃只差一步就能登上的封神之位”

    凤栖木轻抚木蝶,道:“封神与我修行所奉之信念有所背驰,我无法舍却己身信念,也无法迎合封神之规,既求不得,那便不求。”

    “封神可是你唯一能够长存于世的机会,你想清楚了”

    “是,纵然寿尽亦不言悔。”

    凤皇闻言,却是颔首微笑:“此却极好。恭喜你通过封神之试了,好友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一愣,不明白他话中之意,突然一阵白光,一名白衣男子出现在凤皇身旁,浩气凛凛,手中拿着一个卷轴,朗声道:“封神天官在此,青梧山凤栖木何在”

    凤栖木怔忡不懂回应,天官流目一周,看着他:“你是凤栖木”

    凤栖木这才回道:“呃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天官展轴宣道:“天帝有旨,青梧山梧桐树精凤栖木,今完成封神之试,位列神榜,请即刻前往天宫参与绶封之仪,听其神职派位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呆若木鸡,凤皇含笑道:“还不快接旨”

    “凤皇,这……是怎么回事”凤栖木只是不动。

    凤皇笑道:“好友且莫怪吾将你蒙在鼓里,实则天界早就知情你此生所有经历,亦知情木蝶已然成灵,特以此做为你的封神之试,假意要你寻回木蝶进行嵌合延寿之后才能封神,真正要考验的却是你是否会泯灭良心,罔顾木蝶成灵,只为了完成封神之试。如果你曾细想吾以往提过的封神之道,当知封神并不限生死,亦有生灵亡故而绶封之例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心头一震:“原来……如果我当真嵌合了木蝶,那……”

    “即便嵌合木蝶,你也未能得以延寿,反倒会落得堕妖的下场。”凤皇深笑:“封神之试所要考验的,是能否抗拒恶念,不被恶念所控制。神的力量太过强大,又兼管凡界,一旦失于对善道的坚定,他日若以神力为恶,易成天地之浩劫,是以不得不慎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闻言心惊胆跳,冷汗直下。这般峰回路转,得偿所愿,他心中却无半分欣喜之情,憾然道:“可即便成了神,也挽救不了木蝶物灵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友钻牛角尖了。”凤皇道:“精魅再高修行,能力毕竟高不过神,精魅做不到的,神未必不行。待你封了神,便可天凡两界来去自如,天界诸多秘术待你发掘运用,何愁寻不到方法救回木蝶”

    凤栖木闻言精神一振,连忙道:“当真可是,木蝶本体已毁……”

    凤皇摸了摸木蝶,取下一根自己的长发点在木蝶之上,长发似有意识,自行缠绕其上。

    “木蝶本体灵气虽散,却因蛛丝饱含精元,使得些许灵气沾染其上。吾以发锢之,使之不散,剩下的就待好友寻出方法来补救了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大喜道:“多谢凤皇”

    凤皇笑道:“与其向吾言谢,不如快将天旨接了,莫教天官好等。”和天官相顾一笑。

    凤栖木这赶紧才接过天旨,天官微笑道:“请立即动身前往天宫,莫延误了绶封之仪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回答:“是。”天官便消失不见了。

    凤皇又取下一根头发,尾端点在三十三断折的伤口上,那发寸寸融化,与伤口血肉溶融一体,逐渐新生出肢足。

    “吾已治好他肉身之伤,剩下的当由好友弥补,以赎其过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惭愧道:“是,多谢凤皇。”

    小苍蝇在一旁看了,忍不住求道:“听说凤凰的眼泪可以治病,羽毛可以令人死而重生,求凤凰大人也救救我家小姐”

    凤皇怜悯道:“世间传说亦真亦假,有些已成讹传,凤凰眼泪能可治病一说即是。以无法时刻取得之物来医病,紧急之时岂是随求随得天地之中亦并无死而复生之法,况且这位姑娘四年前便已亡殁,魂魄尽散,便是冥帝来此,亦无能作为。”

    小苍蝇闻言只能黯下脸,默默垂泪。

    凤皇向凤栖木道:“好友,吾陪你前往天宫吧,一来你不识得路,二来天宫每有盛大仪典,天帝总要发帖钦点吾弦歌和舞,现在帖子怕已躺在吾宫中几案上了。吾不好动,数次推拖,却无一避再避之理,今次既是好友的绶封之仪,少不得要卖这个面子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微笑道:“凤栖木亦是许久不闻凤皇琴音美乐,甚是期待。”

    “往后还怕少了机会吗”

    正说着,却听一旁的思风痛苦地呻吟起来,原来是她足踝上的赤绳神力与妖力相克,将她足踝炙出了一圈焦痕。

    “凤皇,此鸟妖您打算如何处置”

    思风幽怨地看着凤皇,他一顿,将赤绳解除禁锢。凤栖木来不及阻止,只见碧光一闪,思风已然逃之夭夭,逃得十分惊慌狼狈,落了几根鸟羽在地。

    “凤皇,纵虎归山恐将危害其它生灵,我去将她追回来”

    凤皇止住他,摇头道:“且让她去吧,左右吾在天界闲云野鹤,总该寻些趣事打发漫长时日。”拾起地上鸟羽翻看,唇畔扬起一抹笑,将羽毛收进袖中。

    他回过头来看着小苍蝇,问凤栖木:“这人类姑娘你待如何”

    凤栖木顿了顿,向小苍蝇温言道:“小苍蝇姑娘莫怕,我会送妳下山,并护送妳回凝月城。这一切种种待妳回去后,自可向公孙老爷言明一切。妳说得很对,凡事莫太过强求,平平凡凡也是种福气,凤某相信小苍蝇姑娘往后定能一生平顺,天伦合乐。”

    他一个拂袖,一阵清甜暖风扑上小苍蝇脸面,她身子一幌,倒地睡去。

    第42章 之后完

    小苍蝇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中她看见凤栖木走在凤皇身边,四周祥云环绕,天穹明亮,眼睛见到的是奇瀑瑰虹,耳朵听见的是清音妙乐,那是个祥和清圣的所在,梦里都能感觉到那股和平静好的氛围。

    他们来到一座极其宏伟壮丽的宫殿之前,殿外各列着两排天官神将,中央并排立着五人,凤皇要凤栖木走进五人行列之中,成为第六位。

    最高处坐着一人,居高临下,睥睨群神,虽远远地瞧不清面目,但散发出来的威仪强慑得令人莫敢逼视,不由俯首称臣。

    天帝。

    他下头立着十来位神祇,或男或女,容态各异,都是令人一见难忘的丰姿神采,但小苍蝇就是记不清,她唯一还记得的只有当中的凤皇。

    天官一一宣读六位受封者的来历和封诏,轮到凤栖木时,天官朗声宣道:“青梧山千年夏梧凤栖木,为道千载,禀善不辍,出脱于恶,自重自持,今赐与神籍,列封神之榜,掌辖凡界青梧山域,盼今后钦天敬地,毋忘天恩,毋断善行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恭谨地谢了天诏,接过天旨那一刻,他装扮变了,质气也变了,原来的清逸温雅中更多了股正和之气。

    天帝说道:“天界盛事,喜得新神,久未得见天翟妙舞,卿既出席,想必不吝一舞以开众位眼界。”

    凤皇天翟微笑道:“臣舞久未习新,倒是得了一支新的琴曲,如承帝之不弃,不若以琴代舞”

    天帝笑道:“天翟琴舞双绝,自是洗耳恭听。”

    朱光一现,凤皇之前出现一架古琴,他十指触弦,琴音翩然轻淌,殿前无语,只有琴音若龙吟,流转盘旋。小苍蝇忽地忆起祝月之庆时凤栖木曾说他听过极其美妙的琴音,想必就是凤皇之奏了。

    接着情景一变,她看见青梧山上,那棵千年夏梧的叶子又翠绿如新,凤栖木将蜘丝和同赤发紧缠的木蝶放进他梧桐真身的凹岤里,洞中生出流苏般的青绿丝光,将木蝶包裹漂浮在空中。

    “利用我的灵气包覆木蝶,使之仅剩的稀薄灵气不至溃散。神寿无尽,我定尽全力寻找弥救木蝶之法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像是在对她说话,她看见蜘蛛健好地爬进窟窿里,静静地陪在木蝶身旁。

    凤栖木又道:“还有,关于小石头──”

    这个梦并不像一般的梦,醒来总是模糊难辨,记忆零碎;这个梦清晰无比,她几乎能细数一切,她知道凤栖木是故意让他看见他记忆的,就像那日观咏儿记忆一样。

    当小苍蝇醒来时,她是躺在金陵客栈房里的,足足睡了两日。初醒之时她恍恍惚惚,心思不着边际,觉得恍若隔世,身边没有小姐,没有三十三,没有小石头,没有凤栖木,没有其它人,只有她自己。等到她看到来时马车上那副盛着公孙婵尸身的棺木时,她才溃然大哭。

    她孤伶伶地带着棺木驾车回凝月城,近三个月的路程,没有遇险,没有困难,一路平顺,竟连尸体也没有腐坏。她知道,是已经封神的凤栖木庇佑她的,可是她不知该不该感谢他,她没有办法感谢他。

    憔悴地回到公孙府,面对翘首盼女归的公孙夫妇,她张口难言,跪在他们面前痛哭,断断续续地道出一切经历和真相,悲凄地看着公孙老爷沉默地老泪纵横,心痛地看着夫人恸至昏厥。公孙府里愁云惨雾,又成了凝月城的茶余话题,数月不消。

    小苍蝇想起茶亭小二,心想他和三十三交情匪浅,自该知会他一声。她思量着该怎么解释三十三的情况,不知小二哥知情多少,最后略去三十三是蜘蛛精一事,只说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。小二哥慨然喟叹,静默未语。过几天她陪公孙夫人往月灵庙上香时,路过茶亭却不见小二哥身影,老板说他离开了,浪迹天涯去了。

    小苍蝇看着古朴的城墙,半年之间凝月城无甚变化,可怎么她的生命却就此剧变了呢

    半年之后。

    时逢仲夏,城北相思林里满山青翠,艳阳冶花,花丛中蜂蝶乱舞,满目皆是自在逍遥的生命,一派生机盎然。小苍蝇独坐在飞天秋千上,安静地看着这一场夏日荣景。

    世事瞬息万变,眨眼沧海桑田,而今没有了在秋千上飞的人,也没有了使秋千飞的人,曾经三个人的画面,都只能从回忆里去找了。

    身后窸窣有声,有人踏荫而来,她心一颤,转头望去,那人有若一片纯净白云降在山头,向她靠近,来到她身旁同坐于秋迁之上。

    那是一名外貌约十八、九岁的少年,短发如云般柔软,衣衫似雪般洁白,圆眼如溪中莹石般明亮,脸蛋如闺阁女孩般清新俊秀。然而他身上却长了一道浅红淡褐的弯曲纹路,并非外伤,而是自内而外长出来的,浮在他粉润的皮肤底下,像一道从头劈到脚的惊雷,像一条由北裂至南的堑壕,使他完美的外貌添了一笔令人为之惊愕的不完美,一如那只白玉手环。

    小苍蝇轻抚小石头脸颊,拧着心只是泪眼模糊。梦中的凤栖木说,小石头替她挡下的那一击已然重创小石头玉镯本体,因伤在内不在外,本体未毁,所以他还能现形,但却影响了物寿,而物灵外在受到本体存余寿命的影响,因此他灵身外貌长了数岁,不再如孩童一般。

    小石头敛眉低声道:“我变成这样子,不漂亮了,妳还要我吗”

    小苍蝇流下泪,道:“要,当然要,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,我都会一辈子珍惜你,不会再要别人了”

    小石头笑开了脸,还是那张可爱的笑靥,轻轻道:“妳还肯要我我就心满意足了,我不介意妳喜欢别人,只要不冷落了我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才没那种好福气,做人也不能太贪心,你不知道人太贪心是要遭雷劈的吗”小苍蝇看着他脸上身上的痕路,满是心疼:“你的伤痕,疼吗”

    小石头抹去她流下的泪,笑着安慰:“一开始痛得难受,所以我捱到今天才出来见妳,现在已经好多了。妳别难过,这模样也好,妳才不会老将我当成小孩看待。”

    小苍蝇哭道:“可是说不定你原本要百年后才会是现在这模样的,而今变得这么快,岂不是……”岂不是本体正渐渐毁坏,步上物毁灵灭之途

    小石头偏头想了想,又笑:“那也没什么不好,我现在这情况说不定能和妳一起变老,要不等妳变成一个老太婆,而我若还是个少年,那在旁人面前我说不定得叫妳奶奶,我才不呢”

    小苍蝇含泪噗哧一笑,小石头接着道:“等妳百年,我大约也寿尽了,那时陪着妳一起去,岂不美满我现在终于可以懂蛇琴哥哥当初执意要跟咏儿走的心情了,现在我对妳也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小苍蝇揉了揉他的发,柔声道:“我也会像咏儿对蛇琴那般对你好,让你永远开心。”

    小石头欣喜地靠在她身上,爱恋地以颊摩娑她的掌,道:“我会陪伴妳一辈子,保护妳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小苍蝇也轻轻靠着他,两人互相依偎,沉浸在这难以言喻的满涨情绪之中。

    山间虫类多,一只小小的灰色蜘蛛自秋鞑吊绳攀爬而下,顺着爬上了小苍蝇的手。要在以前她一定放声尖叫,用力拍落然后一脚送牠上路,此时心中一动,怜惜地将牠抖落在草地上,看着牠一溜烟钻进草叶之间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“不知什么时候,我们才能再见到三十三和晓蝶呢”她喃道。

    小石头神色怅然,没有回她。小苍蝇抬头望着明亮的天际,深深吸了口气,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,转身向小石头灿笑:“走,咱们回去,去向义父介绍你,还有你的真正身份”

    小石头一愣:“真正身份……公孙老爷能够接受吗”

    “放心吧,义父自身很是相信这类玄奇之事,金陵的事也没能吓倒他;倒是义母我就不敢肯定了……”她略略沉吟,又笑:“别担心,一定没事的。我不会让你像蛇琴一样见不得光,我希望你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,以公孙府一份子的身份快快乐乐过日子”

    小石头怔忡地看着她,笑开了一脸的喜极欲泣,用力点头:“嗯”跨步走向她,牵住她伸出来的手。

    两人离开相思林,迫不及待的步伐惊起虫蝶乱飞,艳阳刺目,他们的背影被半人高的草丛遮去了一半,逐渐难辨,模糊的欢声笑语也听不真切了,都若絮语般让风送上了天空。

    天光如此欢好。

    公孙赫之子公孙淮,配洛阳冯娟为妻。淮命中无儿有女二人,长女婵十四早夭,婵夭后五载再得一女,是为义女公孙莹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凤栖木看着自己真身上的空岤,木蝶安好地浮在流苏绿光之中,蜘蛛在外头觅完食,又爬进洞中。

    凤皇站在凤栖木身后,问道:“你当真不记得当初剜你树心者是何样貌”

    凤栖木摇头:“我根本未看清那人容貌,只知是名男子,灵力十分强大,散发出来的气息尤其令人胆颤,使我无法反抗。”他每每回忆当时情景,总是心有余悸。

    凤皇道:“一般树植就算树身受到创伤,亦会因生长不怠而逐渐愈合自生,可你伤处却恒常未变,竟像此处已然坏死。且你当时已身负上千年修行,在那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,此绝非普通生灵能力所及。”

    凤栖木默然片刻,道:“不瞒凤皇,我感觉那人气息非同一般,却像是与您同出一处。”

    凤皇微讶:“你是说──天界”

    凤栖木缓缓点头。凤皇沉吟道:“天界神祇竟会行此恶举此中只怕别有故事。”

    树心被刨去,雕刻成一只木蝶。

    蝶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广寒亭立在镜池畔前,沉静观看池水呈现的凡界一切。

    她似乎站了很久,久到几乎生根于此。

    无悲无喜,无哀无乐。只是漠然。

    空杳的月宫之上,一名男子出现在花园后端,殷切地朝她快步走近。他一身白衣,神采飞扬,容光耀眼若熠熠朗星。

    男子掩不住欢欣笑意,自后头拥住广寒,满足地嗅闻怀中人儿一身幽香,柔声低语:“蝶儿,又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”

    广寒任他拥着,未有回应,神情淡漠,美目低敛,敛住她似深似浅的心绪,半眸流转,看向池畔石上静搁着的,一支白色羽箭。

    缠蝶之卷.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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